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吕朝恩:清代四川贤吏(二)
作者:李治墨
原载: 常州家谱
发表时间:2023-08-08
三、施政犍为
根据目前能够看到的资料,吕朝恩前后在十三处任职,其中九处为主官。虽然他在各处都有政绩,比如南部县的档案、郫县的庙亭,但是记录最多的还是在他主政长达六年之久的犍为县。据不完全统计,《嘉庆犍为县志》提到吕朝恩名字二十余处,提到与他直接或者间接相关的事情四十余处。《嘉庆四川通志》除了提到他的军功外,也提到他在犍为修城和办学。《民国犍为县志》更有他的政绩专条。有趣的是民国志上职官表(卷十六)上把他任职期写为“嘉庆十二年”开始,而同卷政绩专条则写成“嘉庆十四年任”。这其实就是因为任职公文上是前者,而真正离开军务全职回任是后者。他任职期间的主要事迹,摘取其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清嘉庆十三年(1808年戊辰)知县吕朝恩将犍为县城垣全城加高约二尺,并修犀江门左城身九丈,犹取石材于惩非镇,所取石材即原旧城墙基石也”(《民国犍为县志》)。加强城防,这在当时应该是最为紧迫的首要任务,当然是吕朝恩上任后立即开始的项目。近年来有文章写道:“光绪十四年(公元1888年),犍为知县吕朝恩同驻防军主官陈万镒,共同牵头补修”(杨乐生《犍为武庙,大多数乐山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这把相差一个多甲子的两件事情合并为一件,光绪年代吕朝恩早已作古,在此顺为订正。
此后,吕朝恩重修县学、普济桥、太平桥、天生桥、黄旗山义冢等,这些在当时都算得上是县里的重大建设项目,涉及民生和教育,有着特定的时代意义。另外,文昌阁、申明亭、节孝祠、文庙、武庙(关帝庙)、火神庙、水神祠等,“或迁置,或培修”,都属于那个时代的文化类建设,吕朝恩任上全盘规划,先后开始,一一告竣。
吕朝恩全面铺开的建设项目,并非总是一帆风顺。“勘定校场坝(演武厅)”、“五龙书院公界”,以便修缮,则都排除了人为的障碍,有过一番特别的努力。前者被商家立店侵占,“知县吕朝恩履勘归原,埋石定界,永远立案。其铺户每岁纳租归武庙经营,以为补葺之资,皆有碑记”;后者涉及宗族祠堂,“知县吕朝恩踏勘饬令拆迁,详府申司在案”。吕朝恩不仅勇于触犯既得利益,而且解决得有理有力、利于长远。
看得出,吕朝恩在犍为施政几年,还是比较务实,卓有成效的。这期间由民间出资建设的民生或者文化项目还有,三星桥、顺江桥、金粟桥、真武山义冢、公车义田、川主祠等。任职犍为期间,“节孝、节烈、贞女、烈女”等事迹,吕朝恩作为知县,详请旌表不少。
但是最值得一书的,还是两件事。一是书院公田,“嘉庆十七年知县吕朝恩捐银四百两,赎回兴隆寺当出田地三十八亩。征条银一两一钱七分,坐落李家沟,每年收市斗租谷四十三石,合仓斗谷一百三十石零二斗。地二段,共收租银三两一钱。”这就从经费上保证了书院的长期运行。二是前面提到过的黄旗山义冢,“县治滨临大江,常有浮尸漂至。…嘉庆十六年,知县吕朝恩因原募水手,有名无实,查明裁革。着落该处大小船只等,遇有浮尸,实力打捞,每尸一驱,给钱一百文,甚为得力。各船捞获浮尸较多,惟所埋义地渐窄,租息渐减,不敷经费,知县吕朝恩捐银二百四十两。…交当铺生息,以资费用;并将就近置产,用垂永远。”《嘉庆犍为县志》(卷之四•食货)记载:“本县知县俸薪银四十五两,养廉银六百两。”吕朝恩这两件善举,确实是尽心尽力。
“嘉庆(十六年1811)辛未,大府奏修省志,檄各属皆以志往。”吕朝恩“因采辑二三十年中事,编附旧志以上,欲因以重镌之(县志),会擢任(酉阳直隶州)而去,事中止。故诸邑之志皆成而犍为有待。”继任王梦庚“明府来宰斯邑,甫下车,慨然以为己任。”重新编辑成书后,作为吕朝恩、王梦庚共同纂修,“嘉庆十九年(1814甲戌)重镌”。国史、方志、家谱,是中华文化的重要文字载体,此书的意义就不必冗述了。其中还有一个小故事:“邵氏古铜香炉,今无存。…嘉庆十七年二月,知县吕朝恩为编纂《县志》,期于核实,传讯住持僧,亲供具结存案。”吕朝恩修志之认真,可见一斑。另外一件事则是“嘉庆壬申(十七)二月奉文重纂邑乘,采访古碑、石刻,于清水溪之东皇宫得宋夫人贾氏(礼部侍郎邵公硕人之姊)墓志铭。”足以说明这次修志,不仅补充了上次修志以来的新内容,而且抢救了文物史料,填补了历史空白。
正是因为他们修志,给我们留下了犍为当时的详尽资料,试举若干:
人口:“嘉庆元年至十八年陆续奉行清查续增报部户名新旧共二万八千二百五十户,人丁八万六千零十九丁。”
田赋:“嘉庆元年至十七年,现在报部实存上中下及学田共二千一百五十六顷一十八亩八分七厘五毫六丝一忽七微一尘二纤,共征丁条粮银六千零五十四两二钱二分七厘四毫三丝三忽九微六尘三纤三沙八渺三漠二埃另加一五火耗,遇闰照例加征。”
盐法:“至嘉庆十七年止新旧共盐井二千零八十眼,共锅二千九百零二口,每口榷正课银二两,共征正课银五千八百四十六两。陆续奉文坍除盐井八百七十四眼、煎锅一千二百四十八口,正课银二千五百零八两。”
社仓:“至嘉庆十七年计各处共积贮社仓,仓斗谷一万六千七百零五石二斗一勺三抄。”
济贫:“迄今嘉庆十八年均照奉发水票五百五十张,所缴息银依数散给贫民,每日每人钱二十文,每月一领。”
《民国犍为县志》中关于吕朝恩的政绩,最后以“升任酉阳去,士民颂之”结尾。果然“犍为百姓自建祠庙,供后人纪念。如‘三公会’,建于东兴场(下渡),将知县沈念兹、吕朝恩、王梦庚的塑像立入祠中。”
四、司法案例
正如吕朝恩在南部署理知县时造册报表、清晰存档一样,吕朝恩在犍为任职知县时,也留下了各种珍贵史料。其中司法案例尤为现代中外学者所重。本文简述其三:
(一)“四川犍为县客民、煤厂帮工邓大富等索欠斗殴案”:……刑科抄出四川总督勒保题前事,内开:据按察使方积详,知府宋鸣琦转,据犍为县知县吕朝恩详称,卷查:嘉庆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据县民陆绍明报称:身挖煤生理。雇邓大富、徐明在磚帮挖煤炭。本月二十日,徐明被邓大富用铁钩扎伤,延至二十八日,因伤身死。理合报验。等情。又据约邻龙念库等报同前由,随带刑仵前诣相验。……该臣等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会看得犍为县审解民人邓大富扎伤徐明身死一案。(刪)据此,应如该督所题,邓大富合依斗殴杀人者,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并绞监候律,拟绞监候,秋后处决。该督既称:朱琴山救阻不及,应毋庸议。徐明所欠钱文,身死勿征。尸棺饬属领理。无干省释。等语。均应该督所题完结。(刪)嘉庆十四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批红)邓大富依拟应绞,著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二)“四川犍为县客民邓棕淮为救母殴伤胞兄邓棕志身死案”:……刑科抄出四川总督常明题前事,内开:据署按察使事盐茶道瞿曾辑详,据署嘉定府知府徐廷钰转,据犍为县知县吕朝恩详称,卷查:嘉庆十六年闰三月初一日,据民妇邓杨氏报称:本年三月三十日,氏向长子邓棕志索讨租银,不给,反用言顶撞,氏用桑条殴打,邓棕志将氏衣襟抓住用头碰撞,氏次子邓棕淮救护,将邓棕志殴伤身死。理合报验。等情。又据约邻杨通山等报同前由。……该臣等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会看得犍为县审解民人邓棕淮殴伤胞兄邓棕志身死一案。(删)据此,应如该督所题,邓棕淮合依弟殴兄死者斩律,拟斩立决,该督既称:邓亚葵救阻不及,应毋庸议。尸棺饬属领埋。无干省释。等语。均应如该督所题完结。…嘉庆十六年八月初十日。(批红)邓棕淮改为应斩,著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三)“四川犍为县民郭升禄殴伤小功堂叔郭锦万身死案”:……刑科抄出四川总督常明题前事,内开:据按察使常发祥详,据嘉定府知府宋鸣琦转,据犍为县知县吕朝恩详称,卷查:嘉庆十六年八月十八日,据县民郭锦胜报称:本月十一日身胞弟郭锦万因向郭锦洪加取押租,不允,牵拉牛只。郭锦洪追赶,与身弟扭结。郭升禄救护,将身弟郭锦万殴伤,延至十六日挨黑因伤身死。等情。据此,随带刑仵前诣相验。……该臣等会同都察院、大理寺,会看得犍为县审解民人郭升禄殴伤小功堂叔郭锦万身死一案。……查郭升禄系已死郭锦万共曾祖堂侄,服属小功。死系小功尊长,服制攸关,自应照律问拟。将郭升禄依律拟斩立决,照例刺字,并声明该犯救父情切等因具题前来。据此,应如该督所题,郭升禄合依卑幼殴本宗小功尊属死者斩律,拟斩立决。该督既称:郭锦洪系已死郭锦万大功服兄,殴非折伤,律得勿论。郭锦凰救阻不及,应毋庸议。尸棺给属领埋,无干省释。等语。均应如该督所题完结。…嘉庆十七年三月十六日。(批红)郭升禄改为应斩,著监候,秋后处决。余依议。
每一案例,都有上千字记录(在此无法全文抄出),内容详尽,条例清晰。后两案例还被录入日本学者荒武达朗的研究论文《嘉慶年間中国本土の郷村役》(徳島大学総合科学部《人間社会文化研究》第24巻{2016}25-74)。
纵观吕朝恩近三十年的官宦生涯,无论是协办军务,还是治理地方,吕朝恩都做得有声有色。他始于正八品府经历,终于从四品知府。“才具明练”、“为守兼优”,这两句上司的评价,是对他的政绩的肯定;蓝翎花翎则是对他的军功的奖赏。
附考:
吕朝恩的真实籍贯目前尚未见到确切记载。仅在《嘉庆朝上谕档》中发现,吕朝恩被(嘉庆二十年)时任剑州知州的吕兆麒在公文中称为族兄。吕兆麒是乾隆五十七年(1792年)壬子科(顺天)举人、嘉庆七年(1802年)壬戌科进士,其父吕光亨是乾隆十二年(1747年)丁卯科举人、十六年(1751年)辛未科进士,官云南、山西学政;其母“恽氏怀英,铁箫道人(恽源濬)之女,南田(公恽寿平之)女孙也,号兰陵(江苏武进)女史”(见清俞蛟《读画闲评》),是名噪一时的女画家。查民国六年《旌德吕氏续印宗谱》,吕光亨(字礼斋、嘉仲、守一)是安徽旌德吕氏三十二世成字辈,庙首楼下支系;吕兆麒(字凤友,号星泉)则是三十三世伟字辈,这一辈各系字分还不统一,灶、兆、肇(江南同音)都有,派名是伟字,官名多改为朝字(也与灶、兆、肇在江南语言中同音),该辈名人中有吕朝瑞。吕朝瑞是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癸卯科举人,咸丰(三年1853)癸丑科一甲第三名进士(探花),授职翰林院编修。鉴于吕兆麒称吕朝恩为族兄,吕朝恩为旌德吕氏三十三世伟字辈的可能性极大。可惜《旌德吕氏续印宗谱》伟字辈收录虽浩,但是大多数都不详尽。就连吕光亨和吕兆麒这对进士父子,都只出现在谱中“历代显达录”里,而未真正出现在谱系中,所以更无法查到吕朝恩。
俞蛟《读画闲评》续云“(恽氏怀英……号兰陵女史),适同乡吕光亨”。这把吕朝恩籍贯的可能性又指向了江苏常州。
吕朝恩的出生年代也只能从文献中推算。嘉庆十二年(1807丁卯)川督勒保的那片“题请补授(犍为)县官”的奏折(《明清档案》A326-119)中提到,吕朝恩“现年五十二岁”,以此(虚岁)推算,吕朝恩应该是生于乾隆二十一年丙子(1756)。卒年则仍无考。顺便提一下,这片奏折虽然相对比较全面,但实在过于简略。从重庆府经历任满,直接调补垫江县丞,其间永宁、眉州、新津、通江、南部等经历一概没有提到。
庚子岁末即兴、辛丑年初急就于美西附雅斋
作者简介:美国波特兰州立大学终身教授。